主流宏观经济学的危机与未来(六)

三、主流宏观经济学的未来

发展了数百年的经济学不可能在这次危机中就轰然倒下。经济学曾经历过多次的繁荣与萧条;历次大的经济危机总是会带来经济学本身的危机,同时也带来经济学的变革。从这个角度,认为危机会推动当前主流宏观经济学的发展也不为过。那么,主流宏观经济学的未来在哪里?我以为,应主要沿着以下几个方向推进:

(一)改造理性经济人假说

理性经济人假说是主流经济学的基石。均衡概念也是建立在理性经济人假说基础上的。然而,经济现实的种种,特别是金融动荡、金融危机的不断出现,使得人们开始怀疑理性经济人假说。比如,理性往往是指人们行为的一致性,但一些心理学研究却发现:在牛市中,人们往往追求不确定性,而在熊市中,又往往规避不确定性。可见,市场上的非理性是很常见的。

理性经济人假说有两个核心思想:一个是,市场参与者是理性的,也就是说不会犯错误,即便有时候会导致泡沫,那也是理性泡沫;另一个是,市场参与者只具有经济动机,也就是说利润最大化或个人效用最大化,除此之外,别无其它。过去30年的宏观经济学,为了使之更加科学化,其研究框架和规范都集中在假设人们只有经济动机而且完全理性时的经济运行。理性经济人假设有其一定的合理性以及便于处理,但如果将经济动机与理性进行不同组合(见表1),我们发现,具有经济动机与完全理性所占的比重只有四分之一。可见,如果仅凭理性经济人假设,很多经济现象是无法得到解释的。

表1 经济动机与理性的不同组合
经济动机/完全理性    经济动机/不完全理性
非经济动机/完全理性    非经济动机/不完全理性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思想来自 Akerlof and Shiller (2009)。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学者强调要重拾凯恩斯关于动物精神 的提法。人总有不理智或理智控制不住情感的时候,并做出一些非常之举或令日后后悔的事情来,从而体现出一种动物精神。动物精神这一术语在古语和中世纪拉丁文中被写成spiritus animalis,其中animal一词的意思是“心灵的”或“有活力的”。它指的是一种基本的精神力量和生命力。在现代经济学中,动物精神是指经济的动荡不安和反复无常;它还意味着我们和模糊性或不确定性之间的特有联系。有时候,我们被麻痹,有时候它又赋予我们能量,使我们振作,克服恐惧感和优柔寡断(Akerlof & Shiller, 2009) )。改造理性经济人假说,就是要在宏观经济学中纳入动物精神,以及运用更多的行为经济学甚至心理学的成果,丰富对于市场参与者行为的理解。

(二)推进宏观经济学的融合

经济学的分分合合由来已久。经历了这次大危机,现在又到了重新进行宏观经济学整合的时候了。不过,这种整合不是简单的调和,而应该具有批判性和革命性。比如,无论是新古典学派还是在新凯恩斯主义那里,宏观经济学分析应该引入内在一致的跨期一般均衡基础的看法已被广为接受。这样,宏观经济学中的短期与长期分析就可以在一个单一的一致性框架中进行分析。

宏观经济学趋同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DSGE模型,这是宏观经济学新的工作母机,为央行所广泛使用。也因为如此,有人称新凯恩斯主义是一种”布谷鸟经济学”。布谷鸟有寄生的特点,即把自己的卵放在别的鸟巢里,然后由别的鸟将其养大。而新古典经济学就是通过这种寄生的方式,使得新凯恩斯主义不过徒有凯恩斯的标签,但实际上却抛弃了凯恩斯的根本思想,比如对不确定性的重视,关于资本主义体系内在不稳定的观点,以及人们所熟知的动物精神等。一些人认为,由新古典的方法论所武装起来的新凯恩斯主义,不过是实际经济周期理论的一种形式而已。

显然,我们期待的新的整合要超越这样的一种调和,而是更大胆、更具有批判精神地吸纳更多所谓非主流的思想,这包括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关于阶层划分与利益冲突的研究、后凯恩斯主义(如卡莱茨基等)关于分配影响增长与波动的理论,奥地利学派关于市场过程的思想,后凯恩斯主义的金融不稳定假说,以及重新重视分析凯恩斯关于不确定性与动物精神的洞见。

(三)重建危机经济学

前面分析了为什么主流宏观经济学未能很好地解释金融危机,甚至在其分析框架中就直接取消了这个问题。从这个角度,重建危机经济学非常有必要。如果说,主流教科书只是分析正常状态下的市场运行,那么,现在就要把危机经济学的分析也“常态化”,要将危机看作是经济周期运动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克鲁格曼看来,宏观经济学的未来是要回归凯恩斯,回归凯恩斯的萧条经济学(Krugman,2009)。但今天看来,随着金融的高度发展,更为复杂的金融衍生品的出现,以及金融对于经济影响的日益增强,特别是金融危机的频发,使得仅仅回到凯恩斯是远远不够了。危机经济学的重建可以基于凯恩斯的萧条经济学,但应该包含更为丰富的内容,特别是对金融的分析。危机经济学重建至少应包括以下几方面的内容:
一是要打破宏观经济学与金融学的分隔状态。前面提到,宏观经济学与金融学相互隔离,导致对于金融的忽视。而要理解危机必须关注金融。近年来,这方面已经取得一些进展,如分析资产定价理论对于宏观经济学的意义(Cochrans and Hansen, 1992),强调金融加速因子在经济周期中的作用(Bernanke, Gertler and Gilchrist, 1998),重视金融衍生品对于货币传导机制的影响(Fenger, 2000),将金融创新纳入IS-LM模型(张晓晶,2002),以及考虑风险因素的宏观模型(即在IS/MP框架中加入风险贴水)(Jones, 2009)等等。未来就是要把金融摩擦与泡沫形成的观点融入到宏观经济学模型中,把金融经济学、宏观与货币经济学融合到一起,构造出纳入金融摩擦的新的工作母机模型,这是危机经济学重建必须跨出的第一步。其实在金融经济学还未充分发达之前,就曾经出现过同时在经济学领域与金融学领域均做出重大贡献的一些经济学大家,如阿罗、德布鲁、莫迪利安尼、萨缪尔森、托宾等。希望未来会有更多这样努力打通宏观经济学与金融经济学的学者出现。

二是重新理解危机传导过程,尤其是所谓“资产负债表式衰退”(辜朝明,2008;Cohen-Cole & Martinez-Garcia,2009),这是为主流宏观经济学所忽略的。尽管关于资产负债表在货币传导机制以及经济繁荣与衰退中的作用早有论述,但这些(如伯南克等人的研究)更多关注的是资金的供给方即银行的行为,而忽略了资金的需求方即企业行为。强调资金供给方意味着,银行认为衰退时企业资产净值下降,抵押缩水,所以要主动减少放贷。事实上,在面临资产净值大幅下降、负债不断上升的情况下,企业会选择负债最小化而不是利润最大化。这就使得即便银行有充裕的资金,企业也不会贷款。相反,企业一有收入流,就会先还贷(也是一个去杠杆化的过程),而不是重新投资。这样一来,央行的货币政策就会因为货币投放不出去而失效,而财政政策将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对于危机过程的重新认识成为重建危机经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是多层面、多视角剖析危机的成因、传导与后果。这就需要把主流信息经济学解释范式与强调货币信用过度扩张的奥地利学派理论、金德尔伯格的金融危机历史学派思想、明斯基的金融资本主义与金融不稳定假说等都结合起来,对金融危机以及金融与实体经济的关联提出更加丰富和深刻的理论解释。
四是借鉴其它学科的成果,改进经济学的方法。20世纪的经济学模型基本依赖于19世纪的物理学。前面也提到,主流经济学对于线性与单一均衡的偏好在于处理非线性与多重均衡的困难。我们期待,21世纪的经济学可以在物理学、数学、生物学以及其它学科的发展中汲取更多的营养。

(四) 回归经济学的初衷“经世济用”

经济学原本就是经世济用,并不是知识分子的游戏。但发展到今天的主流宏观经济学,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是更像一门科学了,但离实际的操作价值却是越来越远。在形式化危机中,我们提到DSGE模型在实际作用上可能还不如30年前的结构性宏观模型。如今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一些重要的投行和学术研究机构关于宏观经济的预测,也更倾向于一些简单的结构性宏观模型,原因在于这些模型好用,结果也更可靠。因此,未来宏观经济学的发展应该走出象牙塔,考虑到它对于政策实践的指导作用。这就要求,经济学的很多假设要更加贴近现实,比如,金融不再是面纱,理性经济人也有不理性的时候,市场需要制度保障等等。唯其如此,抽象的模型才能更好地与复杂的现实之间形成良好的映射。从这个角度,未来的宏观经济学(至少部分地)应该从科学向工程学迈进。


[本文章由 张晓晶 于 2010-04-28 10:12 A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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